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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给18岁一个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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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年幼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真的会来到北京。小时候看见飞机在天上喷一屁股的烟,我们就会在田埂上一齐仰起头,像一排待哺的鸟儿一样张开嘴喊,飞机飞机停一停,快点搭我去北京(搭:方言,载的意思)。那时候飞机在我们的上空划过一道道在我们看起来如此美好的痕迹,于是决计有了一个梦想,长大后要坐飞机,至于是否真的要去北京,这倒不一定,只要是去很远的地方就可以了,当时我对着坐在一起的伙伴们说。

当然,能预料到的是,那一年跟我一起对着天空叫喊的兄弟们,过年回家的时候他们也会对着怀里自己的孩子指着天空说,看,那是飞机,娃娃长大后也坐飞机。是的,如尘世规律一般,他们早早的找了一个姑娘,然后结婚,为父母建一幢房子,生一个儿子或者女儿。过年的时候就抱着孩子对着收割后的田野极空眺望,或者就挨家挨户的串门,介绍自己的媳妇,介绍自己的儿女,到我家的时候,却总是慨叹光阴如流年。当然,这慨叹总是一闪而过。他们不再谈论愤慨激昂的18岁,甚至,也不谈论北京。他们让我抱他们的儿女,手里沉甸甸的,这就是他们激越多年的梦想么?孩子们大多因为陌生,大哭起来。他们搓着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乖,别哭,叔叔带你去北京。”我小心翼翼的把孩子交还给他们。我也搓着手,感觉着时间的光滑与粗糙,如空如幻,然而一切都真实得不能辩驳。

北京,这个象征远方的意象,在我们中间,划下一道斑驳的旧痕,尘土飞扬中间,生活的场景充满了悬念。我幻想着,如果在我18岁的时候——那时候正激昂——给我一个姑娘,我是否会有勇气与她一起私奔?如今想起是不会的了,生活有这么多的纷杂事务,怎么去风花雪月,怎么去天荒地老?可是,那时候的自己,怎么会有今日的感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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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彭说,在天安门见。这时候窗外的九月北京的树们依然坚挺,不落叶,而一些不知名的花也丝毫不见调萎的迹象。如果把这情形放在一年前,我想我们打死也不会料到,我们会在北京再见。我坐在地铁里,看着浮动的人群,恍若隔世。不知是一种惊惶还是怆然,从地铁口走出的时候一阵热浪几乎将我所有关于过去的记忆击碎。阳光很没诗意的打压着我这个异乡人。尽管那天的天安门人很多,然而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们俩。老彭看起来很精神,头发相比在云南的时候短了很多,步伐沉稳,人却明显瘦了下去。老彭对我说,你又黑了,我笑,是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你小子减肥成功啊——老彭带着他女朋友,从远处走来。他上前就是朝我虚晃一拳。这是我们寻常的问候,在我们上一次这样问候彼此的时候,是在云南昆明的某个路口。那时候四季如春,花开成海。然而周围全是离别的气氛,校园里也猛然间的多了许多耍醉拳的人。喝散伙酒的时候,老彭的体态还显得略略发福,他趴在女朋友肩上,不知说了些什么话。他女朋友的眼泪哗啦啦的流。

这时候在北京,热辣的太阳让我的回想再次夭折。我问老彭,什么时候到北京的?今年5月。他挪了挪眼镜,然后才握住我伸过去的手,相互大笑了一下,感觉彼此手上都出了汗。该死的天气,我骂了一句。然后我们都眯起了眼睛,寻找下一个要去的地方该这么走。很毒的阳光,照得老彭的额头闪闪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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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太大了。老彭感慨道。坐地铁都坐晕了。我张开手,比了下,是啊,真他妈的大。堵车堵得要命。我们为彼此找到一个共同的抱怨对象而显得有些兴奋。然而,很快,我开始感觉到自己像一条晒在岸上的鱼一样沮丧,火热的阳光不断的抽干我体内的水分,耐心也像是水一样,慢慢蒸发,早晨起来时候的平静在不知不觉的丧失。走在北京宽阔无比的街道上,我开始心不在焉,而老彭不时的问着关于别后的一些事情。我迷糊的回答着他,或者说,是心不在焉的回答着他。这不是我们的城市,我忽然间对着老彭来一句。他们追问,你说什么?我没听到。我说,没什么。地下通道里的一个歌手开始弹着吉他唱:“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你对自由的向往” 我们越走越远,人越来越多,吉他歌手的声音很快湮没在人潮里,而且,这时候即使踮起脚来,我们也无法看到他了。到了出口,心里有些超脱般的感觉,是逃离,还是莫名的庆幸?抑或是羞耻?

我们很自然的说到彼此别后的生活。老彭说,他在昆明呆了一段时间,然后直接到北京。我说为什么到北京?然后转过头看他的女朋友小Z.小Z是我们的同班同学,在昆明的时候,他们彼此在一起四年。毕业后,小Z来到北京,老彭则先留在昆明。我笑说,你小子来个爱情长征啊,从昆明到北京,真牛。老彭笑而不答,然后拉着小Z的手,对着天安门城楼上的大标语,对我说,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我几乎要跟着他喊出来,爱情万岁。小 Z的脸笑成了一朵花。老彭的额头在阳光再次闪亮。

工作呢,怎么样了?我问老彭,然后伸手推开他递过来的红河烟。还那样,一般,不太好,老彭点烟,烟雾弥漫。老彭用了三个词来形容他的工作。是干什么的?我又问。干销售的,老彭说。待遇怎么样?老彭弹了弹烟灰,开始用云南话回答,太差了。

习惯了昆明温柔天气的我们,对北京的炙热感到无所适从,我说过,这甚至使我们沮丧。而且,这城市大得可怕,小Z把这意思又向我表达了一遍。我们沉默的去到广场的另一侧,那里有许多人在乘凉。许多异地的口音混杂在一起,一个女人依偎着在一个男人的肩膀上。这其中一定有故事,我对老彭说。老彭笑说,莫非,他们就是传说中的私奔?然后他转过脸去对着小Z说,我们私奔吧。

我看着天上越飞越高的风筝,心里想,如果,在18岁的时候给我一个姑娘,我是否会跟她一起私奔?不远万里,直奔她的身边?一只风筝断了线,有人在地上喊。

北京,如果你给18岁一个姑娘,谁会跟她私奔?谁有这样的勇气和坚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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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是在一家云南风味的火锅店吃的。一个皮肤黝黑的佤族姑娘给我们上菜,说是啤酒免费。接着一个佤族的壮硕的伙子给我们提酒,墙上有一些孔雀的羽毛,老彭说,一看就知道是假的了。我们坐下,打开瓶子盖,倒酒。老彭甚至掀起他的衣服,旁若无人的乘凉。我们吃着“洋芋”(北京人叫土豆),放巨辣的辣子,醮着吃鱼、喝酒。我们开始漫无边际的说话,说各自的经历。从云南说到深圳,说到火车,说到北京,再从北京说到我们共同的学校。说谁今年结婚了,说谁交了数万块钱依然没有成功的通过公务员面试而且他今年想接着考,还有,不知道谁还在继续找工作,继续换工作、继续奔波。我们每说到一个同学的名字,我们就碰一下酒杯。汗水直渗而出,像泉水般涌动于我们全身。小Z抹了抹眼睛,好辣啊。在谈论着这一切的时候,我们都像是回到了云南,回到那个花开成海的地方。我们肆无忌惮的谈笑,碰杯。然而桌子上的北京啤酒告诉我们,这是北京。或者,北京人根本不喝这北京啤酒的吧,我举起杯子的时候想。

结账的时候则更是深刻的明白,这是北京。传说中的北京,老彭学着我的语气说。清算账单的依然是那个皮肤有些黝黑的佤族姑娘。我用云南话笑着问,你今年几岁了?18岁。一年回几次家?我两年没回去了。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听得出刚才的手机铃声是刀郎的歌。今年过年回去不?回去啊,回去 后就不来了。

出了店门后,热浪再次朝我们涌来。走在路上,我开始感觉到前面有一堵墙,一堵郁热的墙,冲不破,跌不烂,吹不动,永远无法抵达,永远无法绕过。

4

老彭问我,你以后什么打算?我说,继续做下去吧,还能怎么办?他又开始用云南话继续问,你婆娘呢?婆娘?哪来的婆娘啊?伙子,想不到都一年了,你还是滞销货啊。老彭笑着说。你说,像我们这样的人,四处走,谁跟你一起荡啊?靠,你跟她一起漂,看,像我一样。老彭夸张的把手臂上的三角肌摆给我看。看来他是没喝够。小Z拧起他的手臂,用力一掐。老彭一声大叫,旁人竟无一人侧目。或者,在北京,一切皆有可能,我喃喃自语。过马路时,老彭来了句,不走寻常路。

我们一边走,一边谈论着我们的学校,曾经的云南。那些似水流年般的日子,老彭扬起手,说起大学时候的球赛。那时候他是守门员,神奇得要命,一场比赛里最忙的是他,而我们居然赢了比赛。我跟着他一起神采飞扬起来。嘿,那时候的阵仗多牛啊,大家齐心协力的。我说是啊是啊,球赛后那天晚上大家也齐心协力的把你灌翻了。老彭像是记起了许多事一样,开始说着同宿舍的哥们,隔壁的球友们,还有那个叫做老杨的宿舍管理员。不知怎的说起了天桥底下的酸辣粉。到了晚上的时候,那一对成都姑娘卖的酸辣粉格外的多人去要。这不仅仅因为她们姐妹卖的酸辣粉好吃,还因为她们长得也很漂亮——那些微小的雀斑在晚上是看不见的。我说,可惜当年我魅力不足,要不我就拉着那妹妹私奔。老彭撇嘴道,美得你,轮到我也轮不上你。小Z一听,在旁边开始掐着老彭的手臂:“你说什么,有本事再说一遍”脸上故作凶相。不知道她们还在不在那卖酸辣粉,确实很不错。小Z忽然幽幽的来了一句。这时候我们恰好走进暗影里,灯光全被高大的楼群遮住。老彭开始说起自己住着的小房子,我靠,好贵啊我几乎把大半个月的工资都搭上了。我跟着打趣道,在北京,辛苦上一年你也买不到一个斗大的厕所。老彭说,靠,大不了我回红河去养猪。我干笑一下,觉得这笑话一点也不好笑。我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问着他们一年里的变迁。小Z说她的户口就要迁到北京了,可是手续麻烦得很,她的语气听起来并无兴奋,这对很多人来说来之不易的北京户口,于她好像并不重要。老彭说起某个同学结婚了,想起自己就心里发凉,要熬到什么时候呢。我问他们,你们什么时候结婚,不知道,先干一段时间再说吧。

那晚北京的霓虹分外的昏暗,高楼大厦间的黑暗不时的映入眼帘,入侵着白天里所有的阳光能照到的地方。我们走在明明暗暗的路上,在宽阔无比的大街上走,在明灭的往事里走,走着走着,就把北京当成了昆明,把过去当成了现在,把失去当成得到。我们像几颗尘土一样,在车水马龙的北京街道上漫无目的的起落、飘荡。天桥上一个乞讨的男孩睁着明亮的眼睛看着过往的人群,一群老年人在宽阔的广场上扭了起来。天桥底下的汽车呼啸而来,呼啸而去。这一幕幕的场景像有无穷的魔力,把我们抛起,抛离一个离北京很远的地方。那些生活在北京城里的先知,谁属于这个地方?这青春,这梦想?还是那美艳如花的姑娘?

在我们分别的时候,我有一阵间脑袋里空白一片,那个18岁的姑娘和18岁的我一闪而过,一只风筝在黑夜里开始飞翔,瞬即湮没在黑暗里。

北京,请给18岁一个姑娘。在梦里,远方和故乡,勇气和梦想,我躺在盖着琉璃瓦的房间,这一切,鲜艳无比。

小刀周远 9月于北京、10月于龙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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