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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父亲

  一

父亲正在老去,这一个事实让我悲伤不已。人们都说,年纪越大,话就越多,然而父亲对我叮嘱的话却依然还是那样少。父亲不再会追着我问关于生活的种种事情了,或者这是因为我过往对他的话的厌倦以及自以为是的态度让他退缩了。我黯黯然的想着,父亲和母亲守着那子女纷飞走远的家,他们该怎么度过?面对空无一人的田野,父亲,我的父亲,是否只剩下你独自的挑起这生活的担子走在路上?这些日子,或者大雨滂沱,或者烈日如火,然而,都只属于他。不属于远方的儿女,甚至不属于身旁的母亲。

清晨的时候,父亲发来短信,说南方大部分地区都下大雨,你那里怎么样了?最近还好吧?我看到熟悉的号码,顿时坐了起来,猛地拉开窗帘,还好,窗外没下雨。于是回了个短信说,一切都好,这里没下大雨。请放心。按下“发送”,心里忽然想起已经好久没跟父母联系了,于是又打了一行字:“我想你们了”,然而这行字我始终没有发送出去。我的父亲母亲,我该怎么对你们说,我其实很爱你们。手里握着手机,一时难以言语。

是谁说的,一个男人,要走过很多路方才能成为男人。如果是这样,我想父亲在他未满十八岁的时候就已经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了。

父亲对自己的父亲几乎没有印象,用他的话说,像是没有过父亲。爷爷在父亲三个月大的时候去世。那时候奶奶常伸出三根手指头对我们说,三个月,她也为此守寡三十多年。我为此曾发动自己所有的想象力去想父亲的童年是怎么样过的。而父亲却极少提起童年的往事来。奶奶还在的时候会说起父亲的童年来,而今,随着奶奶的远去,父亲的童年或者已经被安放在一个谁也够不着的地方,如果父亲不拿出来,谁都不能遇上那段时光。

奶奶说,父亲小时候常常一个人到野外割草,即使是三天放牛,两天上课,父亲的成绩依然数一数二,从不落下。那时候的我满脸的诧异,那为什么他继续上学?奶奶像是听不到我的问话一样。她眼里浊浊的光我依然记得。后来懂事了些,方才发现父亲在成家前是家里惟一的男人。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或者更小些,他要担负起一个家来,人生的残酷,或者就在于此吧。他要走很多的路,干很多的事情。或者是这个原因,父亲始终很瘦,然而骨头却很硬。

只是,我的父亲,当时的你是否感觉到了孤独?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一个人走在路上,迎着朝阳离家,黄昏的时候又拖着影子或背着星光回家。而夜晚,那黑夜是否漫长?我忽然想回去,回到父亲的童年去,我要对他说,父亲,让我来帮你。

父亲极少出远门,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广东的东莞。那时候他大约四十岁。他在我离家之前就坐上摩托车走了。他对人说,是去打工。

那时候我送他出门,弟弟嘻嘻哈哈的说,爸要记得寄钱回来啊,大哥还要交学费呢。我作势就要打弟弟,弟弟一闪躲在父亲的身后。父亲笑着,不说话,又用力的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好好读书。我看着父亲的皱纹在清晨的阳光里伸缩着、舒展着,心里有些微酸的感觉瞬即铺开。一个年轻人骑着摩托车风风火火的开过来,走了,父亲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我,只说了这一句。摩托车的尾气向着我蜂拥而来,一路顺风,喉咙里塞满了棉花似的,我艰难的说出这几个字来,说完之后才发现父亲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然后,我就拔足狂奔起来,在青葱的春天山野里,心里痛恨起自己来,我为什么还没长大?

在半年后,父亲背着一袋行李回家。老了,老了。父亲重复着这一句话。我们无言的为他接过行李,安放好。那天晚上,弟弟吃了惊人的四碗饭。我问他,你什么时候成了饭桶的?他打着嗝说,我要快快长大,长大了去挣钱。这时候父亲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我赶紧把自己的碗往弟弟面前一放,来,再来一碗,快快长大。父亲大笑。

从那以后,父亲再没出远门。

从小出过许多次远门,父亲好像只送过我一两次。有一次是在中午的时候,我急急忙忙的收拾好行李,对父亲说来不及了,我要走了,要不然赶不到学校了。我送你,父亲推出自行车,为我把行李绑好,然后说,上车。于是瘦瘦的我就坐在同样很瘦的父亲后面,在一条尘土飞扬的路上行驶着。那时候是夏天,我们都打不了伞。汗水从父亲的脊背渗出,藏青色的衣服上有密麻的深色斑点。父亲极力的把车骑得稳些,他说,放心,我的骑车技术可不是吹的。的确,父亲骑着这辆自行车走遍了大街小巷,大小村落,那能不放心呢?然而我担心的却是父亲的背,它已经有些拱了起来。

父亲一路上跟着熟人打招呼,即使没人问他干什么去,他都会向熟人说,我送儿子上学去呢,他要到县城去读书。这时候的我方才找到一些安心的感觉,毕竟我没有让父亲丢脸。

到了公路边,父亲下车,帮我把行李放下,然后说,我去买几斤水果,你先等着。他骑着车飞快的走远。这里离上一个商店不知道有多远呢,父亲到哪里去买水果?过了一会,父亲气喘呼呼的回来,他骑得太快了,以至于衣服都被风掀到后背去了。等下就有车了,把这个带上。他塞给我一袋苹果。到了学校就跟亲戚说一声,他会告诉我的。父亲叮嘱着,脸上的汗水沾着一些微微的黄土,额头上的头发都湿透了。记得好好吃饭,别舍不得,他继续说着。车来了,你上车吧。他又说。他把车叫停,回头去帮我提行李了。我默默上车,自始至终竟没跟父亲说一句话。直到车开动,我猛然惊觉,我要离开父亲了。我拉开车窗玻璃,探出头去,父亲的影子却已经越来越远,直至无法看清。我把手环抱着那些苹果,它们涨红了脸,我,泪流满面。

那一年,十三岁的我到县城去上学,父亲嘱咐二叔把我送到县城亲戚家里住。而后来却横生意外,父亲对人情冷暖终究是估计失误了,我还是住进了学校。那一次,父亲匆忙的从家乡赶到七八十公里之外的县城,他为我把行李搬进宿舍,以后就靠你自己了。我点头,好的,我知道了,像是无数次回答父亲的问题那样肯定。我相信你。父亲忽然说了一句我以前从没听过的话来。顿时,我觉得自己长大了一岁似的,我轻轻的应着父亲。爸,你回去吧,我能行的。好的,记得写信回家,父亲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从那一次开始,父亲开始对我付诸极大的信任。也是从那一次开始,我开始独自离家,独自回家,然后又离家。每逢有些重大的事情要决策,父亲像是从来不过问似的:“你自己决定吧,你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就可以了”。

毕业那年,我对父亲说,我可能不回家乡了,我要到其他地方去。父亲只迟疑了一下便说,嗯,好的,你自己抓主意吧,我支持你。后来据弟弟说,母亲骂过他,说为什么不让我回家乡工作,这样家里好有个照应。父亲当时好像是发火了,你懂什么?

于是毕业的时候我没有回家,开始在南方的烈日下奔走。更换着手机号码,父亲常会发短信问我在什么地方了。而我总是会花上十多分钟向他解释,我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什么地方。

弟弟曾问过父亲,爸你不担心大哥他不回 来了么?父亲笑,当然不担心。也有人问,你就这么信任你儿子?他东游西荡的,干什么工作的?父亲还是笑着说,当然信任。

是的,当然信任。父亲,当你这样说的时候,我心里感到无比的蔚然。父亲,这时候,我方才知道,你为什么会对我叮嘱得很少,因为,你把我当成一个男人。父亲,你我是父子,同时也是朋友。真挚和赤诚,是你教给我的,我将还诸于你。

父亲,我一碗一碗饭的长大,一段一段路的走过,你知道,是时候了,我该出席这命运的盛宴了,我将与你一道面对,一同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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