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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

  我有一个漂移多年的梦。梦里,我坐在一辆马车上,马车上有一个陌生的女人,她是我的新娘,洁白的新娘。我赶着一匹疲惫的马——它原本是多么的神采飞扬的啊。它陪我奔行多年。它去遥远的地方,忙忙碌碌。它去不了遥远的地方,依然忙忙碌碌。
  是的,我们都习惯了,把它叫做青春。

  一
                 
  小飞发给我一根烟。
  在他要给我点火的时候,我把他的手推开,然后,狠狠的把烟踩在地上,脚后跟作了个漂亮的100度旋转。
  “说,你想怎么样?不就是结婚么,会死人吗?”小飞这人就这德性,啥事都不说,就知道闷着像个实心球一样,一推就动一下,不推就发呆直到发霉。小飞秉承了他积压多年的德性——还是什么都不说。他又把一根烟抽出来,放在嘴唇上,也不点它。估计这时候的小飞肯定可以迷死几个小女生,然而跟他结婚的人却不是小女生,而是女人。女人,你明白吗,小刀,你知道什么是女人吗?有一次小飞咬着舌头,吐着酒气对我说。那一次,他正式失恋。那个跟了他五年的姑娘坐上别人的跑车走了。那一次,在我来不及回答他的时候他已经倒在电线杆旁边了。
  小刀,你知道什么是女人吗?小飞这时候忽然用叼着烟的嘴唇问我,话没说完烟就掉在地上。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又问起这个问题来。我当然知道,女人不就是雌性动物么。可是我发现他的眼光有些期待的时候,我竟然有些不忍心说这么贫的话来。我不知道,因为我是男人。我严正的回答他。他忽然低下头,把刚才他掉在地上的烟捡起来,吹了吹,放在嘴里,点燃。灰青色的烟袅袅的升起。他转过身去,看着落在河面上的暮色。他多像一个冒烟的人。对,一个冒烟的年青人。夕阳及时的把他吞没,在我的眼里,他失去了自己的颜色。
                 
  二
                 
  我是在三天后见到小飞的结婚对象的。她叫小娥,很普通的名字。
  我对她的第一面印象是,这人好像在那里出现过呢。然而,确切说,在我这个年纪,认识的人本就不多,更何况是女人呢,所以,见到的大众面孔肯定都差不多吧。我也懒得去想,反正又不是我的结婚对象。“这个脸上有些许雀斑的女人,将成为小飞的妻子。”我心里默念着这样的句子,仿佛怕会让自己遗忘了似的。
  老实说,我对这个女人的印象并不好。小飞在介绍我的时候,她的脸上布满了乌云。我说,你好,我就叫小刀,很高兴认识你。然而她好像一点也不高兴的样子。随意啦,我依然面带微笑,我对女人的信任在几年前就消失殆尽了,所以说,我不知道什么是女人,或者说,我不知道女人是什么,或者这个无礼的女人就是这样的吧,我略微的安慰自己,不带遗憾。小飞这时像也发现了什么似的,你怎么了?不舒服?不舒服就先回去吧。小飞对她说。
  这时候小娥的脸上忽然多云转晴,不,就像在乌云欲雨的状态下,日头猛然跳了出来一样。小娥做了个很女性的动作,脚下莫名的一滑,身体一软,倒在小飞身上。小飞的脸这时候却是哭笑不得,像是怀里抱着一个心爱的刺猬一样。我不舒服,我要回家。小娥对着小飞说。
                 
  我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手里那着准备好的面包、水以及水果,说好了的,我们一起去爬山的。我一边骂自己是个笨蛋灯泡怎么会答应跟他们一起,然后又一边想着,到底,什么是女人,我欠谁了?我用力的把手甩出去,以便让手中的苹果被扔得更远。在一个渺无人烟的地方,苹果将落下,腐烂。
  我摸了手里的另一个苹果,还好,光滑,洁净,如同我的额头一样,年轻。
                 
  三
                 
  小娥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握着大号的湖笔在纸上挥舞。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天有些心神不宁,心里总是有些东西在奔突着,让我不安。这时候我会让人跌破眼镜似的坐下来,干什么呢?对了,就是写毛笔字。至少,我可以在纸、笔、墨的相互抚慰间得到一些平静。然而这一爱好被小飞嗤笑不已,什么玩意,都21世纪了,还练毛笔字,外星人。是的,外星人的爱好。我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小娥走进门的时候有些惊讶,你还在写毛笔字么?当然,我比她更为惊讶,她怎么会来的?而且,她怎么知道我写毛笔字的?这个外星人的爱好只有少数人知道的啊。转而一想,她是小飞的未婚妻啊,怎么会不知道。你好,你找我………有事?我这时候才醒过神来,她对我不是非常厌恶的么?
  难道我没事就不能来找你的么?小娥手里提着我的毛笔说。天啊,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变得这么夸张的?我几乎让自己的这个念头脱口而出。没…。没有,你有事就尽管说吧,能帮我一定帮。我有些慌乱,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这个女人是怎么了。
  你,也,会,写,毛笔字?我一字一顿的说,主要是我要让自己平定下来,而且,这小飞的结婚对象居然会写很漂亮的毛笔字,这外星人的爱好怎么也会传染到她的身上?更让我郁闷的是,她写的字居然是:结婚。我怎么不会写了?她转过脸来,眉毛一扬,脸上的雀斑生动起来。老实说,她还算是个漂亮的女孩。
  我认识你吗?我为自己的口里说出的话感到吃惊,我怎么会这样问?脑袋一片空白。
  你不认识我,但是,我认识你。这时候我的脑袋不是一片空白,眼前却是一片漆黑。怎么回事,她怎么会认识我?!真让人悚然,我发誓我是第二次见她啊。
  小刀,你今年多大了?小娥问我。她的声音和发问让我猛然想到《聊斋》来,像是有前世今生似的,难道,我们真的相识过?我干咳了下,28了。我第一次在一个年轻的女子面前有了一种苍老感。我的那些青葱的日子,都去了哪里?4年前,你应该是24岁吧。那时候,我才19岁。小娥轻轻柔柔的说,像是说着一个遥远而美好的童话一样。小娥的脸开始在我的脑海里幻化,我知道,这个童话我并未参与过编剧,我对此一无所知。是的,我宁愿仅作如是想。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也会喜欢写毛笔字的么?小娥猛然从童话里发问。我当然想知道,因为我不知道。我恢复了往常的语气,对,我变回了平常人,因为这个世界不会有童话。因为我看过一个人的毛笔字,在四年前,不,或者是许多年前吧。嗯。我应了一声,看着她满脸的回忆,我知道这时候我多么不合时宜,手心里的汗水提醒着我,我开始有些惶惑了。
  知道这个人是谁么?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漠然起来,有些故事,还没讲完,那就算了吧。就是这个人。她从包里的一个硬皮笔记本中抽出一张照片来,小心翼翼的,她的声音开始低缓起来,我听得出。就是他。她给我看照片。
  “小刀,在家不?踢球去!”小飞的出现让我感觉到天旋地转。上帝啊,这是童话故事还是聊斋志异?怎么都是如此神奇?小飞穿着球衣,橙黄的意甲的拉齐奥队球衣在有些微暗的屋子里变得昏黄起来,一如他现在的眼神。我的脑海中有一个洁白的身影划过,瞬间飘远。
  “走不走啊?踢球去!”小飞用球撞了撞我,我从冥想中惊醒。小娥这时候竟然还站在一边,手里捏着那张照片。
  我不去。我说。然后走出屋子。日头真他妈的辣,我随意找了一个方向,走下去,任凭汗水直流。
                 
  四
                 
  小飞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洗头。明天就是他的婚期了,我必须把自己收拾得妥当些才对得住伴郎这个称号。
  小刀,跟你说点事。小飞坐了下来,我低头从下往上看着他。他平常都是站着说话的啊,他平常就爱用一个句子把所有的事情说完,那种语气很年轻,我极其怀念。
  什么事?我捏了一下头发,盆子里居然有好多脱发,天啊,我真的老了么?
  我打算明天去浙江,或者说,江浙。小飞用一种很奇怪的语气说着。什么?!你去要江浙干什么?我不顾头发上的水,仰起头来,冲到他的面前,几乎要扯住他的领子。
  小刀,我,要去江浙。你明白么?小飞正视着我。我茫然的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除了愧疚,我还能有什么?
  小刀,你老了。小飞看着我,仿佛是逼视着我似的。你不结婚了么?我用提问回避了他的逼视和尖锐。头发上的水缓缓滑落到我的鼻尖,仿佛如同一场积压多年的命运一样降临。
  不结婚了。她爱的不是我。小飞撇下这句话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小飞的身体很快消失在拐角的地方。他比我年轻,我知道。他要远走他乡了,我知道。
  爱情呢?见鬼的爱情。去他妈的。
                 
  五
                 
  我去送小飞了。开始的时候,他什么也没说,我也什么都没说。
  车站的人真多。有人拥抱,有人接吻,有人打小孩,有人剪脚指甲,有人睡觉。重逢的人在笑,分别的人也在笑,笑着哭。一个年轻的孩子在他父亲的带领下,走进车站,他多么年轻,他可以四处走走,看看,对什么都感觉到新鲜。其实你也可以这样。小飞率先开口了。他顺着我的眼神,他知道我的想法。是吗,我感觉自己真的老了,对什么都失去了兴趣。我无力的坐下来。小飞不再说话,直到他上火车。
  这是给你的。小飞塞给我一个厚厚的信封。我握着信封,像是回到了那些青葱无比的日子。这应该是个充满诗意的黄昏吧。火车很快就不见了。夕阳并没有把火车淹没,而是火车开进了黑夜深处。穿越黑夜,就是黎明。
                 
  六
                 
  小飞给我的信封里,分别有两个不同的信封。一个厚,一个薄。薄的是小飞的。厚的,是小娥的。
                 
小刀兄弟:
见字如面。嘿嘿,这是你往常写信的开头,我挪用下。
  不必惊诧于我此时的行为,你知道,我从来都不是个冲动的人。对了,我是个有冲劲的人。哈哈。这一次去江浙,是我考虑很久之后才做的决定,所以,我绝不回头。至于为什么要去江浙,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我不能老死在一个地方,我不能让自己的生命就这样的燃烧殆尽。你常说的,人生苦短,多走走、看看方才对得起自己。嘿嘿,我现在是遵循你的路线去走。
  说到结婚,你还记得我问过你的问题么,“女人是什么?”其实那问题对我来说应该转换成“结婚是什么?”结婚是不是给这庸常的生活增添了一道无法越出的篱笆,让这生活更加的庸常无比?我甚至感觉到可怕,我将面对更多的庸常的生活,我是否跌进了一个轮回中去?
  差点忘了小娥的事。那天忘了对你说,小娥虽说是我的未婚妻,然而,我发现我并不爱她。从一开始我就发现这一点。所以,我不会跟她结婚。你也不必因此而内疚。
  走了,不习惯写那么多字。下回在电话里说吧。
                            兄弟:小飞
                 
                 
小刀:
  你好。
  我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是好。那天小飞介绍你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了你。是的,我认识你。然而你不认识我。你认识的是我姐姐。对不起,我又掀起了已经落下的帷幕。其实我比我姐姐更早认识你,然而,你却先认识我姐姐。我认识你时,我18岁,就在那一年,我也开始重拾起荒废多年的毛笔字来。在我19岁的时候,你认识我姐姐,我20岁的时候,你们走在一起。我21岁的时候,你们恰好说要结婚。本以为我会做你们的伴娘的,跟自己最爱的人一同走进教堂,即使不是我的婚礼,那也是幸福的。然而,那一年姐姐离开了。她是跟一个30多岁的男人走的。她得了一种病。这就像电影一般的故事,没想到竟然落在你们的头上。那时候,你走得无踪无影。姐姐在第二年回来了,她没病,一张错误的病历单让她付出了青春。一切就像是电影,甚至比电影还要精彩。我开始对命运深怀恐惧,就在那一年,我决定去找你。然而,我认识了小飞。你知道,他是个好人。虽然,我爱的不是他。
  我还是找到了你。然而,我发现你已经不是过去的你。是的,我是说,你不是我喜欢的那个你。我喜欢的那个小刀,他一直停留在那一年,那一年,他21至23岁不等,他有着锋芒,有着锐气。总之,那一年的你才是我喜欢的你。而现在的你,不是。
  我要走了,如同小飞一样,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是你常说的很远的地方。我找到了你,却也失去了你。当然,记忆永存。请允许我带走你的一张照片,其余的都还给你。
  希望你过得好。祝你平安、愉快。
  握你的手,拥抱。
                 
                           你的朋友:小娥即日
                 
                 
  七
                 
  公元某年某月某日,深夜。我做了一个许久而不得的梦。一辆马车从天边远远的驰来。那天边的云彩,以燃烧的姿势向我示威着。已是青春日将暮。我还梦见了漫天的星光,一个女人轻轻柔柔的走向我。
  她是谁?我不认识她。我们在鼓声里牵着手,走向教堂或者旷野。是的,我们结婚。
  她是谁?对不起,我不认识她。

{ 1 comment… add one }
  • 苏鸿 七月 20, 2006, 10:48 下午

    越来越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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