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志

【速写】小刀人物志028——穷人

这是一段最难描述的旅程,尽管它很短。这也是我最难以描述的情感,我不知道该如何向未来的自己表达,向过去的自己交代。这时候,我最想当的是一个旁人,一个旁观者的角色,或者只有这样,才能让我自己的内心得到稍许的安稳而不至于焦灼。尽管,这些焦灼在外人看来是多么的莫名,多么的,难以置信。

这是镇上到村里去的路,路极其的颠簸。三轮车也很破旧,通过三轮车后车厢的铁板,可以看到积满泥泞的路。路上没有一处是干的,没有一处是平的。那天是街天,众多的人们从村落里出来,购买一些所需的物资,然后继续回家去过自己的田园生活。那两天,村里的一些屯开始准备着过节,这个节日用普通话说,名曰:农忙节。意思是忙完了一阵,该过节了。大概是庆丰收的意思吧。

我坐上三轮车,一个人尾随而上。我们对面而坐,正因此,使我如坐针毡。这是我第N+1次见到他,他依然穿着不变的衣服,不变的鞋子,甚至有着不变的头发。在之前的N次中,我遇着他的时候总是迅速的移开眼睛。并非因为他长得丑陋,而是因为他身上所附着的,我所能感受到的生活,让我感到愧疚,莫名的愧疚。而这次我还是没能移开自己的眼睛。他扎着头发,用一种不知名的东西扎着,反正不是橡皮筋。这让他显得很特别。如果不是因为一只眼睛常年翻着,带着有些诡异的血丝,我想,大概他的五官称得上端正。坐在他对面的时候,他的两个眼睛朝着两个方向看着(其中一只或者看不到东西),这使我感觉不到他是不是看我。这使我感觉到惊慌。他的脸有些发白,大概是缺乏营养的缘故。他的头发在摩托车的颠簸中飘了起来。他的脸开始朝向前方,这时候,他应该是看着前方的吧。

他的上衣是暗绿色的,但已经破旧得有些发黑。衣服上沾的不知道是油污还是植物的汁,一小片一小片的。上衣的纽扣已经大部分丢失,他只有用打毛衣用的毛绳系了起来。结果把两个不对称的孔给系在一起,这正应了那个成语,衣不蔽体。他的衣服下露出一些白色的皮肤。大概他极少光着膀子干活过。他的裤子是黑色的,有些地方的颜色很深,如果不是油污,就是甘蔗汁了。裤腿有些破损,穿得久了,有些卷了起来。裤管上的线也开了,随着摩托车的颠簸,就像小旗子一样飘动了起来。

他的脚下有两颗白菜。用薄膜袋装着。另外两个薄膜袋里,有一个装着猪肉,另一个装着青椒。我想,这大概是他的节日伙食吧。白菜随着摩托车的前进,在他的胶鞋边晃来晃去。他的胶鞋已经在脚后跟那里断了开来。蓝色的胶鞋已经发黑,沾着泥巴。他用一个抓紧三轮车厢的姿势,一只脚扣着,一只脚像鸟的爪子一样,扣着。他毫无声息的坐着,他的节日的菜肴在他的胶鞋周围移动着。

因为他无法集中的眼睛,使我无法抓紧他正确的表情。我不知道他看到我这个从外部世界来的人是什么感受。我也无法得知,他面对生活,会是什么样的表情。我只觉得心有绞痛,在这个被称为农忙节的日子里。

我下车的时候并没有下雨,只有满地的泥泞,乡村的污水,从一幢小洋楼里排出,我想像着他走过这幢洋楼,越过这些污水的时候,用着什么样的姿势。愿那雨后的阳光一直照耀着他,以减轻我莫名涌起的焦灼。
 

【速写】小刀人物志027——瘦人II

瘦人I

我是在去年的9月认识他的。那天晚上在村口的灯光里,村民说,这就是我们选出来的代表。站在我面前的他个子不高,在灯光的映衬下,有些驼的背被照得很大。我握过他的手,胡乱说了些什么都已经忘记了。灯光下他的嘴动了动,像是在说些什么,可人声把他的话给掩盖住了。我心里想,村民怎么会选他呢,辛苦的嚷了一个晚上,竟是这个结果。我有些失望。

后来的事情发展证明我的第一印象,证明我的失望。基本上他是个很忙的人。那之后,接着是甘蔗的榨季。每次说要找他,村人都说,他很忙,那里有空管村里的事?他忙什么呢?我问。不知道,他有大把的事要忙。我不说话。

后来有一次终于在路边碰到了他。可是他正在忙碌,他要种甘蔗。在他身后,有一堆被斩得大约一米长的甘蔗种。他一个人,蹲在那里,像一只孵蛋的鸵鸟一样。甚至说,比鸵鸟更小。夕阳把他周围照耀得霞光满地。要知道,他周围的土地里,就他一个人在种甘蔗。很多人的地还种着木薯,还有的就是空着。现在还没到农忙的季节。我问他为什么种那么早。他或者是没听到,还是没听清。总之,他答非所问。他只是向我打招呼。我走的时候,心里在想,为什么别人种甘蔗都是两个人,而他是一个人。

后来我问一个与他同村的人,当初为什么要选他呢?村人说,因为他是光棍,他有时间。我愣在当场。怪自己的失望和抱怨都没有来由。

后来,我们终于有机会坐下来聊天了。我在他同村的一户人家里吃饭,他从外面走了进来。听说你来了。他说。我让他坐下来吃饭,他没应,但还是坐了下来。旁人给他倒啤酒。他要给我倒啤酒。我说我不喝。他好像想起过什么似的,对啊,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是不喝酒的。他笑了笑,把酒放下。他笑的时候可以看到皱纹占领了他的眼角,他的眼睛笑得都眯了起来。在他睁开眼的时候,我看到他的眼睛像是有些血丝。我开始漫无边际的跟他聊天,说话,也给他倒酒。这时候他的话比过去多了起来。

他带着袖套,很光滑的那种袖套,这样脏了容易洗。我问,是不是很忙。他笑笑,忙,整天忙的,有什么办法。你小孩多大了?都打工去了。他像是知道自己答非所问,于是又补充,一个有二十几了,一个十七。旁边的人开始为他算他孩子的年龄,他也开始用壮话跟他们聊着。他的脸有些红,大约是喝了酒的缘故。他说,孩子去了广东,过年(两年)没有回家,只寄了500块钱回家给他过年,有时也会寄些化肥钱回来。他说,一个人在家能吃多少。说这话的时候他搔了搔后脑勺。他说,忙的时候两头不见,一抹黑。不忙的时候就整天在家看电视。家里所有的三亩地都种了甘蔗。忙的话也够呛。他还说,对两个儿子的要求不高,能养活自己就可以了。当然,最好是各自找一个媳妇回家,然后把房子建一个新的,那就够了。够了,他端起碗喝酒前说了两三遍。在他喝完那碗酒之后,他说,可是建个房子,不太容易。这时候我才发现,他的身子总是略略的向前倾着,明显地,他的背真的有些驼了。

后来慢慢的知道了他的情况。他生于1958年,大儿子7岁的时候妻子去世。于是以后他一直没娶,因为没有人跟他过这么苦的日子。于是两个儿子相继辍学,都是小学也未毕业。在儿子打工后,家里所有的事都是他一个人干。包括那三亩甘蔗,也不知他是怎么种好的。而据一对夫妻告诉我,两个人种一亩甘蔗,大约要上7~8天。快的话也要5天。而他一个人种了3亩多。我不再说话,只是简单的应和着众人的谈话。

在喝完另一碗酒之后,他说要回去了。他站起来,很瘦,我捏了捏自己的手掌。灯光下,他的头发有些花白。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转身出了门,走入了黑暗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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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描】小刀人物志026——老人

我常在想,一个人的老去--特别是我自己的老去会是什么样的?前者,或者很多人无暇回答,或者不屑回答。至于后者,或者需要在自己老之后才能回答。可是并非每个不屑回答前一个问题的人都能回答:一个人的老去会是什么样的?我知道,在不屑、无暇的背后,有很多堂而皇之的理由:忙。那些年轻的人我都尚无暇顾及,那里来的时间去顾及他们(老人)?

我曾一度惧怕老去--可是更多人说,你还年轻得很,怕什么?然若一个人不年轻,他/她怕的是什么?我没有就这个残忍的问题去寻求答案。只是像一个旁观者一样,看着他们,浮光掠影的看,惊鸿一瞥的看。

大概在数个月前,他说他大概有76岁了----你可以看出,年轻人对年龄总是不长记性的,我几乎忘记了他的具体岁数。自我认识他(或者说是见到他)那一天起,每逢午饭、晚饭,他总是拿着一玻璃杯,里面装有本地的米酒。杯子或满或半,但是从不落空。他的脸红红的,戴着眼镜,缓慢的夹菜,缓慢的把酒放入口中。他一直红着的鼻子,使他显得像个酒鬼。或者吧,在年轻的时候他真的是个酒鬼,可现在的他不是,他顶多是个需要酒的老人,他喝得不多。

在我见到他的前两年,他还可以帮忙店里(他家是开饭店的)收一下碗筷。他手里拿着碗筷,慢慢的走近洗碗池,手里的碗像是随时都会跌落在地上。可是几乎没有人为此提醒他,让他把碗放下来,或者让他小心点。或者到了他这个年岁,他已经小心翼翼了许多年。如果不,他怎么会活到如今呢?在后来,他不再过多的走动,他对店里的事不闻不问。他开始专心的看电视,一整天一整天的看,遥控器放在他手边,他站起来看,或者靠近电视看。他总是不停的对着电视笑。或者说是电视里的剧情、对白让他发笑。他的笑像未关紧的水龙头水滴一样,不时的落几下,但又不延续。有一次,他依然笑了起来,声音不大,甚至笑得只剩下脸部的肌肉在动。这一次,我再也不以为是电视的剧情好笑。因为电视里放的是《还珠格格》。

两年多的时间(我见到他只有这么长的时间)里,他好像很少跟人说太多的话。前两年,在没到午饭、晚饭的时间里,他经常站在门口,看着人来车往的街道。他像看电视一样,看着门外的路。在镜片背后,不时笑。或者外界喧嚣的生活在他看来就是一出巨大的电视剧。他正冷眼旁观着呢。他的头发全白,天气稍冷,他就穿上厚衣服。而这厚衣服一般是黑色的。这使他的肩膀上落下的头皮屑分外显明,这也使我不敢常拍他的肩膀,而他倒是慢慢的,开始常拍一下我的肩膀。个中原因,我自以为是的认为,我是惟一一个主动跟他打招呼、说话的人。

由于之前每逢吃饭,他总是叫我一起跟他喝酒,所以我每次见他总是打招呼说:饮了(酒)没有?2008春节后再见到他时,我如往常的打招呼,饮了没有?他笑得缓慢,唔饮,唔饮。我以为他是开玩笑,也没在意。后来一次天冷,我邀他喝酒,他还是拒绝。我一再邀请,他镜片后的目光大盛,差点死了,还喝。怎么了?我问。我高血压,唔饮得。在我听来,他的声音出奇的大。我想,在检查出他高血压之后,或者他更需要的是自己的健康。

他还是不太说话,或者是没有人跟他说话。少了喝酒的乐趣,或者他又找到了看电视的乐趣。可是,这生活就是他想需要的么?

或者,有一天我老了,我会成为这样的人么?这就是我所等待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