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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意】小刀人物志062——行路难

不要别过脸去,那些被神眷顾的世人。

一、

这是一个乌云蔽日的天,他和他的伙伴们骑行在春天的路上。春天的消息已经传递给了枝头的绿蕊,但路上泥泞依然会让人难以自拔。也就是说,任何人跌倒在泥泞里,就像悲伤的命运一样,让人无所适从、无法自拔。更何况他们的自行车的箩筐里,是一百五十多斤的重物。他们必须将这些重物安全运达小河边,十多公里的路,换来二十多块钱,如果起早贪黑,一天里也能云上几个来回。在惊蛰之前,他们想运上几天,挣上一些钱。

或者是想到自己的孩子上学成绩很好,或者是什么事情让他高兴一下,总之,一分神,他跌在泥泞里。前一刻的开心,到下一刻的跌倒,就像一个人刚从小康跌入赤贫一样,满嘴的苦涩,跟泥泞一起,全搅合着。所幸的是,货物没有损失,身体也没有伤痛。他逐一检查,"看来也并不全是坏事"。伙伴们见他没事,也没停下等他。

一身泥水的他扶起28寸的自行车,把车推出泥泞。他想一跃而上,想往常那样,再艰难的路途,也还不是都在脚下?可这自信瞬即被自行车绊倒。自行车坏了,就这前不着后不着店的地方。雨水不期而至,掺着身上的泥水,以及脊背上尚未干透的汗水。推着自行车,冰凉的衣服紧紧地贴在他身上。他开始咒骂着天气,咒骂着泥泞的路,咒骂周围牵绊的一切。末了他开始念叨起孩子们的名字,念叨他们为什么不争气。他的语气从激愤到低沉,直到连他自己都听不见,直到那个躲在路边树林里的儿子也听不见。

雨水忽然停了,泥泞的尽头,一群孩子背着书包,踮着脚尖,往家的方向走着。

她的脸上满是皱纹,黝黑的线条里长着斑点。要说话的时候,她像是在吞咽一些已经到嘴边的语言似的,脸颊跟着动了半天,结果只说出模糊的几个字来。

在这一条窄窄的山路上,我让自己走得很慢,使得她相信,我并不是在赶路,她也没有挡住我的去路。总之,我得让她感觉到:她并没有让我感到不便。

她的肩膀上是一条半干的柴,或者是谁的屋檐下的柴捆中拔出来作扁担的。这一个圩日让她满载而归,临近年底,谁都要准备些过节的东西。只是扁担两边的东西让扁担变得有些弯曲,这使得身后的我不时地担心什么时候她的东西会掉落在路旁,要知道路旁是不高不低的山坡。悠悠颤颤的扁担伴着她的步伐,上下左右,有着让人担忧的节奏。好几次,她都停下看肩上的扁担,却又继续前行,像是浑然不担心。

当她将扁担从左边换到右边的时候,我才发现她的腰脊已经有些弯。又要过一年了,她应该又老了一岁。然而她的脚步并没有老去,有些泥泞的沾上的解放鞋,不时地掠过路旁的野草。在解放鞋落下又扬起的过程中,带着另一种节奏。在静寂的群山中,这轻微的足音,让我不由自主地放轻自己的脚步。

她毕竟老了。看到她在转角的坡顶处歇下的时候,一种失落忽然占据着我。我还是赶上了她。在我路过的时候,她好像说了一句什么。当我走出十多步的时候,她忽然叫了一声我的乳名。我像是被识破了什么似的,仓皇地埋头赶路。

她是谁?她遗落在我走过的路旁,也将再也赶不上我了。直到有一天,我被别的什么人赶上。

2012年2月 记一个春天 于成都

【素描】小刀人物志061——局长列传

王通判立军,内札萨克人氏,年五十有二,曾于平西王旗下任兵马指挥使,官至平西府通判。壬辰元宵,通判乔饰入美利坚使节蜀地府邸,夜未央之际,风声鹤唳,乃伏首归囚,平西王府通电曰:休假性治疗。朝野哗然,或击节或备酒或摩拳,以待通判之消息。古有佳人倾城倾国,民翘首以待,今通判一须眉,朝野倾倒,史乃称"红颜薄命"是也。

通判幼习武,溺书画于不拔之境地。偿有曰:通判摹《清明上河图》,几可乱真;峙武状元人犯,未及一刻即见人犯倒地受擒,文武双全之才俊是也。通判十八入役,出而任辽县邑捕头,未及两年,流寇息。后任铁岭安抚使副吏,曾重伤未起二十余日。又两年,属地流寇灭。后,王通判如履青云,率众捕快屡战屡胜。

戊子夏,立军调平西府任兵马指挥使,受命于平西王,以"唱红"为旗,"打黑"为号,捕获人犯五千七百余,破命案千余,斩平西兵马副指挥使等大员数人。一时间飞沙走石,如火如荼,民不敢言,官不敢论。偿有论者曰,苛刑遍地,冤屈无算,法治扫地,赤色恐怖漫天。戊子后,平西王战而成名,平西府乃名"西红市"。史者云,平西王之铁腕,王通判之铁手,堪为西红市之铁血之治。

然伴君如伴虎,庙堂之位,王之言,皆属无常、无良。壬辰正月,立军去职兵马指挥使,迁于通判之职。及元宵,通判矫饰,流连美利坚使节府邸。坊间传曰,通判以此挟平西王而求自保。论者云,君为文为武,莫为虎作伥,君唱红打黑,当知自身亦红亦黑,可红可黑。

有云王通判将牢狱终生,闻之不足惜,听者当足戒:多行不义者,乃引刀自戮;为虎作伥者,及引颈自戗。

是为传,是为戒。

撰于 河蟹八年 壬辰正月

【写意】小刀人物志060——尘世之歌

这是一个值得歌唱的时代,直到街上出现了弹唱的人们。

一、

或许是在2007年,又或者是2006年?在我对时间模糊的记忆里,还存放着一把二胡和一个小姑娘。除了确切时间,我记得那天的一切。那是在昆明的小西门附近的路口,高原上的天气好得并不让人诧异。我是说,那么多人在昆明的好天气中嘟嘟哝哝地走着,仿佛在上一个路口、上一刻遭遇了什么倒霉的事情似的。我的肩上大概背着一个背包,在昆明之外的任何一个城市抵达。心情郁结得像街上的其他人一样,皱着眉,任凭满腹的心事把自己的脸揉成难看的一张画。

可是,我的天啊,那天的天气确实真的很好。我和朋友谈论着前途这样的大事,是该坚持在一个小县城里,还是回到熟悉的城市,抑或是离开让自己惶惑不已的工作环境?一切都没有答案,即使是离神的天域更近的昆明。

就在不远的路口,我总算遇到了和这晴朗天气相称的景象。一个女孩儿就坐在路口端坐着,拉着二胡,前面放着一个类似琴盒一样的东西。她在那里来着二胡,神情和这高原上的晴朗天气一样,来得自然而然。没有耸人耳目的控诉,也没有悲鸣的请求,也不和路人的目光对接,她只是专注地拉着二胡,琴盒里是面值不一的钱币。本来具有凄婉意味的二胡弦声,忽然就在那个路口变得像晴空一样温暖。

在走出不远之后,我慌乱地掏着口袋,试图找出一张适合的钱币来给她,就为那一瞬间的晴朗。可是又被一种囊中羞涩的惭愧包围着,亲爱的小孩,我能做的不多。在把纸币放到她的琴盒里之后,我几乎是夹杂着落跑的感觉走开的。

当然,在落跑之后,忽然觉得晴空万里,碧蓝的天域里,或者有神在看着。

二、

那是雨中的北京夜晚。阴冷、烦躁,这些感觉笼盖着这座偌大的城市。在一个叫做亮马桥的地方,我打着伞在雨中等候出租车,为人送行。这是一个灯光昏暗的路口,周围的景物被夜色融解在雨水中。只是偶尔投来的汽车灯光找出周围建筑的模样,一闪而过的灯光中,黑暗纹丝不动,只有落下的雨水闪出一点点的光亮来。雨水渗入了鞋子,依然没有空车。内心的恼怒掺杂着饥饿袭来,我几乎要咒骂这天气以及这个城市的一切。

黑暗中响起了二胡的声音,咿呀难闻,并慢慢地朝着我们走来。在闪过的车灯中,出现这样的景象:一个孩子提着二胡,一个孩子跟在身后。提着二胡的孩子停一下,拉一下,声音像汽车喇叭声一样杂乱无章,让人更加心烦意乱。他们好像看到了我们,却好像又没有看到我们,只见他们的脚步稍稍停留了一下,却又继续在雨水中往前走去。

就在他们走过我身旁之后,雨中出现了一辆空出租车。看着车灯缓缓停下,我松了一口气。我总算有正当的理由离开这个雨夜,躲入干燥舒适的环境里。在说完再见之后,我侧过头去,在黑夜中寻找那两个孩子的身影。然而除了汽车的喇叭声和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之外,我再也无法分辨任何其他的声音。而他们的身影也仿佛成为了黑暗中的一部分一样,消失不见。

三、

就在前天的成都街头。由于是在下班高峰期,马路上的车尾灯像烧红了眼似的。成都的天气一贯的阴沉,而寒冬似乎也刚开始,卖衣服的店铺里一整天里都没停下来过的放歌:欢乐的、幽怨的、撒娇的,爱来爱去,仿佛十部琼瑶剧在十台电视机里同时上演。

也是在街角处,一阵熟悉的旋律响起。乐声中有唢呐、笛子和另一个不知名的乐器的声音,吹奏的是电视剧西游记中的《女儿情》。开始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摩托少年车尾箱里的音响,可敢把音乐提升到响彻整个十字路口的音量,那又真需要别样的勇气。只是用唢呐、芦笙和笛子演奏柔情飘飘的《女儿情》,倒真是有一种奇异的风格。尽管演奏的过程中会有走调,但似乎确实一同走调,也没有谁抢调。这样看来倒是另一种合拍。而原本属于大悲大喜的唢呐(在乡村常见到唢呐迎亲和送葬)和欢快的笛子一同演奏这首情意绵绵的曲调,使得我怎么也无法找出一个恰当的形容词来表达那一刻。

是而我抱着围观的心情,想看看究竟是怎样的景象。乐声似乎很慢的走过,这让我可以在街角的地方遇见他们。他们大概是一家四口,在匆匆中,我看到一个老人身前背着背篓,像舞狮队那走在前面的大头一样,一左一右地摆动着身体,而他身后的三个人也跟着老人的身体节奏摇摆着走。吹唢呐的走在前面,三个演奏的人成品字型地吹着各自的乐器,这时候我才看出,还有一个人吹的是苗族欢庆节日时用来伴舞的芦笙。

我迅速地掏出硬币投进那背篓,继而面带愧色地走开。"说什么王权富贵,怕什么戒律清规",唢呐带着破空之声,不休不止地为大街小巷的爱呐喊着,仿佛这个世界到处都是不绝不断绵绵的爱。